春来江水绿如蓝

80年代中后期上大学的一代人，是听着罗大佑的歌成长起来的。从恋曲80 到恋曲90，从童年到光阴的故事，从鹿港小镇到东方之珠，罗大佑的歌日渐深沉，渐渐长大的我们，也从他的每一新首歌中，寻找着自己对事业，感情和生活的共鸣。和先生约会时，一同看过的电影屈指可数，离开中国前的最后两部分别是《滚滚红尘》和《在那遥远的地方》。我一向自诩为绝非追星一族，喜欢的歌手也有几个，可是每当听到罗大佑的名字， 听到熟悉的旋律，心，总是那么微微的一动。

刚到美国的时候，跟几个香港女孩住在一起，她们假期回香港的时候问我要带什么，我毫不犹豫地说，罗大佑的新歌，介绍，照片，登时就被嘲笑了一番，说还说你不追星。我说，罗大佑不是歌星，他是创作人，是极有文化内涵的创作人，他是用心在写，用心在唱，他的歌，是会永永远远地流传下去的。罗大佑在演唱会上说，什么是好歌和坏歌的区别，区别就是好歌会被传唱得很久，而坏歌是一蹴既逝。如此说来，流行于两代人中的罗大佑的歌，是不折不扣的好歌了。

今年六月去台湾，只有短短的三天，甫到台湾， 就问同事能否听到罗大佑的演唱会，台湾同事很惊讶地问我是不是不知道罗大佑正在大陆发展，我想想也是，音乐工厂自从在香港皇后大道东创厂以来，罗大佑并未回台，只是前一阵出了一些台语新歌而已。希望罗大佑能为北京写出象东方之珠一样的好歌的同时，心里不免有种与他失之交臂的感觉。好在十一月中，新年回国探亲的行程刚定，就在网上看到罗大佑将举办围炉演唱会的消息。当时我第一个感觉就是，这回可不能再错过了。立即请妹妹帮我在中文快递的网上订了380元一张的票。十二月中回到北京，发现拿到的是600元一张的票。原因是订票的人太多，在网上订的380元票根本就拿不到。

演唱会是31日晚7点半的。5点一刻，我就从鼓楼出发了。上了出租车说去首体，师傅就问：“是罗大佑的演唱会吧”。一路堵车过去，前面就是首体了，师傅慨叹地说首体前面这条路从来没有堵过车，今天是头一回。才6点，首体门前就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有想买票的，有倒腾票的，有卖荧光棒荧光球的，有卖歌词的，有卖肉夹馍的，有与朋友失散了互相打手机联系的，还有许许多多象我一样象没头苍蝇一样窜来窜去不知是先买东西还是先填肚子好的。窜了半天，时间也剩得不多了，匆匆忙忙地买了几根荧光棒就奔票上所示的东北门而去了。门前也是人头攒动，排了一个极粗的队，倒不算长，整个队伍成20x20的正方形，等了半天，没见队动，因为我个子没有长颈鹿高，门口的情况一概不知，忽听得一声喊，人们纷纷向前涌去，队伍当场见短，可是又见粗，从正方形变矩形了，门外的人还是不减少。隐隐听见有人说是因为保安和带包观众发生争执。看看表已经是7点一刻了，当机立断，窜向东南门。东南门的队伍果然很短，稍加拥挤就到了门前。保安队对我高度信任，说包里没有水就进去吧。我不敢辜负了人家的信任，老老实实地承认有一瓶绿茶并请求在门口喝掉。得到批准后， 我绕到门后，没喝先笑了，好几位站在那儿喝水呢。令人不解的是首体内可以买爆米花和可乐，而票上明明写着演出间不得吃喝。时间剩的不多，也没时间想这到底是什么逻辑，先奔座位吧。刚到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见有人拿着象是节目单的东西，问之，是在正门入口处买的，又立即窜到正门，买简介和罗大佑的“自传”《童年》各一份，跑回座位，已经7点25了。喘口气，灯光一暗，熟悉的《七十二变》的音乐，就在不设防的时候，如水般地袭人而来了，泪眼朦胧中，光阴一下子回到了十二年前，一位朋友有一盘从香港带回来的罗大佑演唱会的磁带，帮我录了一盘。在演唱会中，罗大佑说：“下面我为大家弹一首曲子。”电钢琴奏出的，正是这首《现象七十二变》：“七十二年说了一声bye-bye，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这位朋友早已失去了联系，可那盘磁带，我现在还珍藏着。一同在图书馆前，俄文楼后弹琴唱罗大佑的朋友们，现在，都在哪里呢？

和着音乐，一身黑衣的罗大佑，从东门缓步走了出来，削瘦依旧，以一曲《告别的年代》揭开了演唱会的序幕。三首劲歌之后，罗大佑以《爱人同志》把晚会带入了第一个高潮。当他唱到“让我相信你的忠贞，爱人同志”，伴唱以和声唱出“永不后悔”时，灯光变为黑白二色，整个乐队，整个舞台，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虽然《爱人同志》并不是真正的爱情歌曲，但在那一瞬间，凝重的的剪影，仿佛成了爱情永恒的誓言，每一位爱着的和爱过的观众，都在心里默默地和着：“永不后悔……”

罗大佑并没有给我们太多的时间去回忆和体味，因为《恋曲1980》的伴奏想起来了。“姑娘你对我说，永远地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它到底是什么……”。没有人会不熟悉这首歌，这首歌曾是很多朋友的最爱，因为他们说它道出了爱情的真谛。歌声很快从独唱变成了全场一万六千观众的合唱，我们手上的星星点点的荧光和从心里唱出的歌声，把暗暗的大厅，都照亮了。

下面一首是《鹿港小镇》，我的最爱之一。不知道别人，十几年17岁的我，独自来到京城求学，面对着大都市，憧憬过，迷茫过，奋斗过，失望过，兴奋过，后悔过。孤独的我，从“当年我离开家时她已十八，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剪长发……台北不是我想象的黄金天堂……”找到了共鸣。几天前罗大佑在网上与听众见面时，有位朋友关心演唱会什么时候结束，说他将乘坐结束后的第一班车回家。这位朋友，家不在北京的感觉，也会跟当年的我一样吧。今年夏天在台北，特地去看过妈祖庙，不是为着看古迹，也不是为着求平安，而是为着歌中唱的“妈祖庙里烧香的人们依然虔诚”。

在中央音乐学院小合唱团演唱了怀念三毛的《滚滚红尘》和《追梦人》之后，神秘嘉宾齐豫一袭黑裙出场了。唱《橄榄树》的她清丽脱俗，更衬得罗大佑的古典凝重，让人觉得罗大佑的特约嘉宾，非齐豫莫属。她与罗大佑唯一合作的歌是《船歌》。说来惭愧，《船歌》是我从网上下载的MP3，真不知道是齐豫唱的。罗大佑开玩笑说他和齐豫是卤水双拼，烧鹅和卤猪（乳猪？请原谅我听不清他的台湾国语）、不待齐豫表示愤怒，他就自称是卤猪。要不是怕亵渎了偶像，我真想问问这么瘦的卤猪卖的出卖不出。

在演唱了十五首歌之后，罗大佑又一次把观众带入了高潮。高潮的序曲是《将尽酒》。这时我才知道这首歌是他在26岁读医学院时写的。灯光全部转为蓝色。我也将手里其他各色荧光棒收起，只留下一根蓝色的，和着音乐，轻轻地挥动。“秦时明月汉时关”，“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今宵有酒今宵醉”，22年前的老歌，如今听起来，还是一样的凄美。要有怎样的古文功底，才会把这些名句信手拈来如此自然地化入歌中。这也是我喜爱罗大佑的另一个原因。《光阴的故事》，《童年》，《未来的主人翁》，《现象七十二变》，和《乡愁四韵》，自己当年的种种，海峡两岸曾经的政治和历史，在歌声中走过来，又走过去。

罗大佑是个怀旧的人，敬业的人。从这次的演唱会可以知道，他爱和感激他已故的父亲，怀念老友三毛和罗文。他动情地告诉大家，罗文的逝世之所以在香港引起如此的轰动，其中的原因，很难为大陆人所理解。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罗文是香港的资深艺人，几十年来唱了很多脍炙人口的好歌，更重要的是，罗文是个十分敬业的歌手。演唱会，绝不迟到；记者招待会，一定到场；每一首歌，都尽心尽力去唱；每一件事，都百分之百投入地去作。罗大佑尊敬罗文，也象罗文一样敬业。这次演唱会，他特别唱了一首献给罗文的歌，歌中唱道：“我原想与你相约一生一世，无奈生命如此短促”。他以一名“48岁的老男人”的身份，提醒大家要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分钟。本来这次的围炉音乐会是要通宵的，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他建议说在场的观众中，一定有多年未见的老友，大家应该在散场后找一找，与老友共同辞旧迎新。

不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怎么回事。鲁迅，罗大佑，和叶广岑都曾是医生，却都不约而同地放弃而选择了文艺创作。罗大佑从医生到歌手，到创作人，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们，只有热爱自己的职业，才能成功，才能快乐。讲至动情之处的罗大佑，更像老友和兄长，而不象一个著名的歌手。喜爱罗大佑，为着他的内涵，他的文采，他的音乐，以及他的为人，所以，罗大佑才能成为我的深爱，我们这一代人的深爱。其歌其人，是不会像一般的流行音乐一样，随时间的流逝而褪色的。

演唱会最后以《东方之珠》，《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恋曲1990》，《痴恋》，和又一次的《光阴的故事》结束了。每一首歌都是由独唱变成了全场观众忘情地合唱，尤其是作为结束曲的《光阴的故事》，已经是今晚第二次唱了，全场还是一样的投入。10点40分许，演唱会结束了。罗大佑没有由于观众的呼唤而再多唱一首歌，只是又谢了几次幕。他退场后，灯光大亮，场内的音乐也随即变成了《运动员进行曲》，只好也随着人群，步出首体。

并没有象朋友们事先建议的那样，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回忆过去在学校里的日子。的确，罗大佑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已经成了一种回忆。当年的纯情，在十余年的工作中，已经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只是在心的最底处，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还藏着一些。听着罗大佑，那点纯情，就不知不觉地升起来，让自己也感动。去终人散后的我，最希望的，是一个人静一静，任思绪自由自在地走。忽然又十分高兴是自己来看这场演出了。如有亲友，就免不掉语言的交流。此时此刻，能够彼此 体味到无声胜有声的知音，那里去找呢？曾经把《恋曲1990》中“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改为“人生难得初次寻觅相知的伴侣”，青春年少的轻狂中，更多的是淡淡的无奈。

首体门口拥挤着的，是热切盼望打的的人群。可此时的出租车，正如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正彷徨间，来了一辆15路公共汽车。车上乘客很少，我眼急脚快地冲了上去，找了个清净的座位，买票时问售票员：“您这车到哪儿呀？”小师傅笑了：“您去哪儿呀？”“我，我打车，哪儿能打着车就去哪儿。您别笑，待会儿像我这样买票的还不止一个呢。”果然，接下来四个买票的，问的都是跟我一样的问题。

末班车寒冷而安静， 正适合回忆。16年前的今夜，与初恋的男友，从前门不知不觉地走回了北大。天上飘着小雪花，纷纷地落在我们的脸上，身上。男友几次欲伸手替我拂去身上的雪，又几次没有足够的勇气而缩回去。到了北大，我又送他到332车站回去，他又送我回到宿舍楼。这种雪夜送来送去的闲情，怕是只有大学时才有的吧。14年前的今夜，与三哥和他们宿舍的同学，一同围着一台小彩电，在人大的宿舍楼里看元旦联欢会。还记得姜昆说的相声，说是天安门广场要改自由市场，这样人大代表在大会堂里开会的时候，可以随时听到百姓的呼声。天安门依旧，可是三哥，却在一个多月前，撒手西去了。9年前的今夜，与北大的几位朋友们一同渡过了在国内的最后一个岁末。因为其中的一位是日本人，嫁与中国郎君的她，在父母的帮助下，买了当时还不很常见的商品房。我们也才得以有地方狂欢通宵。快天明的时候，大家都劝我去打个盹儿，可是我执意不肯，直到先生陪我相拥在沙发上，才昏昏睡去，至今还落下个话柄儿。那夜后的第七天，我飞往美国，与先生开始了自相识以来最长的分别，直至翌年的八月方才团聚。3年前的今夜，置千年虫和恐怖分子的威胁于不顾，与先生飞到纽约的时代广场，与许许多多的陌生人一道迎接新千年的到来。那一夜，第一次见到装满了警察的大客车。可是人们挤而不乱，在共同祝福中迎来了新的一年。在大苹果落地的一瞬间，多少情侣热吻庆祝，而我们，则是以东方人的含蓄，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体会着对方的心。去年的今夜，家中多了一个不满3个月的宝扒皮，也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与父母共度信念，那份忙乱和甜蜜，自是不言而喻了。今年的今夜，暂时忘却可爱的幼子，与我最心仪的歌手“共同”度过，多年以后，对于俗事缠身的我，又将是十分美好的回忆了。